汉语拼音研究

汉语拼音发展史上的重要人物


威妥玛与威妥玛拼音:
一位英国外交官如何塑造了西方对中国的认知

 

 

 

  在19世纪西方与中国的碰撞中,语言始终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。当西方传教士、商人和外交官试图理解这个古老的东方文明时,他们面临着一个根本性问题:如何将那些复杂的汉字音韵转化为自己熟悉的拉丁字母?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,一位名为托马斯·弗朗西斯·威妥玛(Thomas Francis Wade,1818-1895)的英国外交官,通过其创立的"威妥玛拼音"系统,为西方世界提供了一把解锁汉语之门的钥匙。这套最初仅为方便外国人学习汉语而设计的注音方案,最终发展成为19世纪至20世纪中期西方汉学研究和国际交流中最具影响力的拼音系统,深刻影响了西方对中国的认知方式。威妥玛拼音不仅是一种语言工具,更是中西文化权力关系的物质体现,它的兴衰轨迹映射了西方汉学的发展历程,以及中国在全球知识体系中的地位变迁。

 

 

  

  一、威妥玛的生平与时代背景

  1818年8月25日,威妥玛出生于英国伦敦一个具有军事传统的家庭。他的父亲托马斯·威妥玛曾是一名陆军上校,这一背景或许解释了威妥玛后来对纪律和系统的偏好。年轻的威妥玛在哈罗公学和剑桥大学三一学院接受了精英教育,主修古典文学,这段学习经历培养了他对语言结构的敏感性和系统性思维。1841年,23岁的威妥玛做出了一个改变其一生的决定——加入英国驻华使团,从此与中国结下不解之缘。

  威妥玛来华的时机恰逢中英关系的关键转折点。第一次鸦片战争(1840-1842)刚刚结束,清政府被迫签订《南京条约》,开放五个通商口岸。在这个西方列强试图撬开中国大门的时代,语言成为权力博弈的重要工具。早期来华的西方人面对汉语学习几乎束手无策——汉字非拼音文字的特性使其难以被西方人快速掌握,而各地差异巨大的方言更是增加了学习难度。在这样的背景下,能够准确记录汉语发音的系统成为迫切需求。

  威妥玛的职业生涯与中国近代史上的一系列重大事件紧密交织。他先后担任英国驻香港最高法院的汉语翻译(1843-1845)、驻上海副领事(1852-1855),亲身经历了上海小刀会起义(1853-1854)。1855年,他成为英国驻华公使馆的汉文正使,1864年升任驻华公使,直至1883年退休。在这近四十年的在华生涯中,威妥玛见证了太平天国运动(1850-1864)、第二次鸦片战争(1856-1860)、北京条约签订(1860)等重大历史事件,并参与了1876年《烟台条约》的谈判。

  值得注意的是,威妥玛对中国语言文化的兴趣远超一般外交官所需。他不仅精通官话(当时的普通话),还研究各地方言,收集了大量中文书籍,成为当时西方最杰出的汉学家之一。1867年,他被任命为剑桥大学首任汉学教授(尽管他从未实际赴任),这一荣誉反映了他在西方汉学界的地位。威妥玛于1895年7月31日在英国剑桥去世,留下了一笔影响深远的语言遗产。

  二、威妥玛拼音的创立与发展

  威妥玛对汉语拼音化的探索并非凭空而来,而是建立在两个多世纪西方传教士努力的基础之上。早在16世纪末,意大利耶稣会士利玛窦(Matteo Ricci)和法国耶稣会士金尼阁(Nicolas Trigault)就分别于1605年和1626年创立了最早的拉丁字母汉语注音系统。19世纪初,英国传教士马礼逊(Robert Morrison)在其《华英字典》(1815-1823)中发展了一套更为完善的拼音方案。这些早期尝试为威妥玛提供了重要参考,但都存在标音不一致、方言混杂等问题。

  威妥玛最初于1859年发表《北京字音表》(The Peking Syllabary),这是其拼音系统的雏形。经过多年实践和修订,他在1867年出版的《语言自迩集》(Yü-yen Tz?-êrh Chi,A Progressive Course Designed to Assist the Student of Colloquial Chinese)中系统阐述了这套拼音方法。该书不仅是一部汉语教材,更是第一部系统描述北京官话语音结构的西方著作。威妥玛的同事翟理斯(Herbert Allen Giles)后来在其《华英字典》(1892)中对这一系统进行了修订和扩充,形成了更为人所熟知的"威妥玛-翟理斯系统"(Wade-Giles system)。

  威妥玛拼音的技术特点反映了19世纪西方语音学的认知水平。它采用大写字母区分送气音(如p'、t'、k')与不送气音(如p、t、k),这一设计明显受到当时新兴的比较语言学影响。对于汉语特有的声调,威妥玛采用数字标注法(如ma1、ma2、ma3、ma4),相对准确地反映了北京话的四声系统。在元音处理上,他创造性地使用"ü"表示汉语中的撮口呼(如"女"nü),这一方法后来被汉语拼音沿用。

  与同时代其他拼音系统相比,威妥玛拼音显示出明显的优势。法国汉学家儒莲(Stanislas Julien)的系统和美国传教士卫三畏(Samuel Wells Williams)的方案都过于依赖特定语言的拼写习惯,而威妥玛则试图建立一套相对中立、基于英语但不受其限制的标音体系。尤其值得注意的是,威妥玛严格以北京话为标准,避免了早期系统中常见的南方方言混杂问题,这一选择反映了当时北京话作为官话的地位日益提升。

  三、威妥玛拼音的传播与影响

  威妥玛拼音的传播与19世纪下半叶西方汉学制度化过程紧密相连。随着西方列强在华利益的扩大,对专业汉语人才的需求急剧增长。英国于1847年在香港设立首所官立中文学校,1860年在伦敦国王学院设立汉学讲座,1876年在牛津大学设立汉学教授职位。在这些机构中,威妥玛拼音成为标准教学工具,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西方中国通。

  在学术研究领域,威妥玛拼音的影响更为深远。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几乎所有重要的西方汉学著作都采用这一系统,包括翟理斯的《华英字典》(1892)、庄延龄(Edward Harper Parker)的《中国研究》(Chinese Studies,1890)等。这些著作构成了西方世界了解中国的基础知识库,使威妥玛拼音成为西方汉学话语的重要组成部分。甚至在非英语国家,如法国和德国,学者们也经常采用威妥玛拼音作为国际交流的标准。

  威妥玛拼音的国际标准化程度在20世纪初达到顶峰。1902年国际东方学家大会正式推荐使用威妥玛-翟理斯系统,1932年美国国会图书馆采用其作为中文图书编目标准。这一地位保持了近半个世纪,直到1970年代末才逐渐被汉语拼音取代。在台湾地区,威妥玛拼音的变体至今仍用于部分人名、地名的英译。

  在西方大众文化层面,威妥玛拼音塑造了几代人对中国名词的认知方式。通过报纸、文学作品和学术著作,"Peking"(北京)、"Tsinghua"(清华)、"Chiang Kai-shek"(蒋介石)等拼写方式深入人心。这些拼写不仅是一种语言习惯,更成为特定历史时期西方对中国想象的物质载体。甚至在中国大陆,一些源自威妥玛拼音的英文名称(如"Tsingtao Beer"青岛啤酒)因其品牌价值而保留至今。

  四、威妥玛拼音的文化政治意涵

  威妥玛拼音的兴起与19世纪西方帝国主义扩张有着复杂的关联。作为殖民知识生产的典型代表,这套系统服务于西方了解、管理乃至控制东方的需要。法国后殖民理论家福柯(Michel Foucault)关于"知识即权力"的论述在这里得到生动体现——通过将汉语纳入拉丁字母的认知框架,西方实际上获得了对中国语言文化的定义权和解释权。

  耐人寻味的是,威妥玛拼音也参与构建了现代中国的国语观念。在19世纪中期的中国,官话只是众多方言之一,且存在南北差异。威妥玛选择北京话作为拼音标准,客观上强化了北京音的地位,为20世纪初中国选择以北京话为基础的国语(后称普通话)提供了外部参照。这一过程展示了殖民知识与本土现代化之间复杂的互动关系。

  中国知识分子对威妥玛拼音的态度经历了从接受到抵制的转变。晚清改革派如王照、劳乃宣等人在设计汉语拼音方案时,都曾参考威妥玛系统。民国初年,注音符号的制定也受到其影响。但随着民族主义情绪高涨,威妥玛拼音作为"帝国主义文化侵略工具"的一面日益受到批评。1930年代,拉丁化新文字运动明确提出要创制中国人自己的拼音方案,这一运动为后来汉语拼音的诞生奠定了基础。

  五、威妥玛拼音的局限与衰落

  威妥玛拼音的技术缺陷随着语言学发展逐渐显现。其复杂的送气音标记(如p'、t'、k')常被使用者忽略,导致发音错误。声调标注在实际应用中经常被省略,严重影响表音准确性。此外,系统内部存在不一致性,如"ch"既可表示汉语的j声母(如"江"chiang),也可表示q声母(如"七"ch'i)。

  20世纪中叶,威妥玛拼音面临来自多方面的挑战。中国本土开发的注音符号(1918)和后来的汉语拼音(1958)提供了更符合中国人使用习惯的选择。在西方,耶鲁拼音(1943)等新系统试图修正威妥玛拼音的缺陷。1970年代中美关系正常化后,中国大陆推广的汉语拼音逐渐获得国际认可。1982年,国际标准化组织(ISO)正式采用汉语拼音作为中文罗马字母拼写的国际标准,标志着威妥玛拼音作为国际标准时代的终结。

  六、威妥玛拼音的遗产与启示

  尽管作为实用工具的地位已经衰落,威妥玛拼音在学术史上仍具有重要价值。研究19-20世纪中西交流史的学者必须掌握这套系统,因为大量原始文献采用威妥玛拼音。在台湾地区和一些海外华人社区,威妥玛拼音的变体仍在使用,成为文化认同的标记之一。

  从更广阔的视角看,威妥玛拼音的兴衰为我们理解文化霸权提供了典型案例。它展示了知识系统如何被创造、传播并最终被替代的过程,揭示了语言技术背后的政治性。在当今中国推广汉语拼音和普通话的过程中,威妥玛拼音的历史经验仍具有借鉴意义。

  回望威妥玛及其拼音系统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套语言工具,更是一部浓缩的中西交流史。从19世纪帝国主义扩张到21世纪全球化时代,语言始终是文化权力博弈的场域。威妥玛拼音的故事提醒我们:在看似中立的语言技术背后,往往隐藏着复杂的文化政治意涵;而在东西方相互认知的长河中,每一个符号都承载着特定的历史记忆和权力关系。